——兼论中庸管理理论的学理根基与实践路径
引言:我们为什么需要重新理解"中庸"
有一组画面,反复出现在中国商业的近四十年里:一家企业刚刚登上《财富》世界500强,掌声未散,资金链便应声断裂;一位企业家才被奉为行业教父,转眼就身陷囹圄;一个品牌曾经家喻户晓,几年之间便消散于人们的记忆。柯达、诺基亚、摩托罗拉如此,恒大、海航、苏宁、万达等等一大批企业亦复如此。
我们这个时代,最不缺的是"追求卓越"的样本,最缺的却是"基业长青的答案。于是我常常追问:中国企业管理的答案,究竟到哪里去寻找?向西方求吗?过去四十年,我们把丰田的精益、通用的矩阵、谷歌的扁平、硅谷的颠覆学了个遍,学到的常常是招式,学不来的却是根底。早已被遗忘的管理大师彼得·德鲁克早已说过:"管理者不能依赖进口……中国的管理者应该是中国自己培养的,他们深深扎根于中国的文化,熟悉并了解自己的国家和人民。或许答案就藏在我们自己的文化深处,藏在被误读已久的"中庸"二字之中。
一、正名:中庸不是平庸,不是折中,也不是保守
要给中庸管理立论,第一步是正名。长久以来,"中庸"几乎成了一个贬义词——提到它,人们想到的是不求上进、得过且过、谁都不得罪。这恰恰是必须先拆掉的误会。
第一,中庸不是平庸。平庸是自我的放弃:不思考、不努力、随波逐流;中庸恰恰是高度的清醒:不偏不倚、执中用工,是"经过充分思考后的正确分析与判断"。平庸者不知取舍,中庸者知进退、明取舍。一个是对责任的逃避,一个是对分寸的把握,看似相近,实则南辕北辙。
第二,中庸不是折中,更不是和稀泥。中国先哲孔子早在两千多年前就讲:"乡原,德之贼也。"所谓"乡原",就是不讲原则、八面玲珑、自私伪善的"老好人"——这才是儒家深恶痛绝的对象。中庸追求的"和",是承认并保持对立前提下的"和",是"和而不同",是对立的结合而不是对立的泯灭。无原则地把两边拼凑起来,那叫折中;抹平差异、消灭矛盾,那叫调和。中庸两样都不是。
第三,中庸不是保守。中庸讲"时中"——"动静不失其时",审时度势、与时偕行。它要求"因时、因事、因人、因地而制宜",要求"以变应变,以变制变,变中求生,变中求胜"。真正保守的,反倒是抱着某一套西方模型不放、用昨天的药方医今天的病的思维惯性。
《中庸》开篇十六个字:"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这是中庸思想的总纲,也点出了它的落脚点——自我修养。中庸管理从管理者修身开始,由内而外,由己及人。它不是一套写在制度汇编里的条款,而是一种管理者须臾不可离的"心法"。
二、中庸管理是以中国哲学为"道",以西方科学为"器"的管理之道
我提出"中国化管理",其本质内涵是中国管理艺术与西方管理科学的有机融合。在这个融合中,我给出一个大致的权重:中国管理艺术约占八成,包括人性、心理、心态、思维、性格、行为、文化、哲学八个方面;西方管理科学约占两成,包括制度、流程、方法。
打个比方:西方管理科学像一辆车的发动机和变速箱,精准、可靠、可复制;中国管理哲学则像方向盘与驾驶者的判断力,决定车往哪里开、什么时候加速、什么时候刹车。发动机再好,方向错了,跑得越快离目标越远;方向对了,没有发动机,也到不了远方。这就是"以道驭器,器为道用",二者不可偏废。
这套"道"并非空洞的口号,它有清晰的学理结构。中国化管理立足于国学根脉,萃取六家智慧:以儒家思想为核心,以道家思想为哲学来源,以法家思想为方法论,以兵家思想为优术,以墨家思想为文化基因,并以佛家思想为有益补充。儒家的"以人为本"、道家的"道法自然"、法家的"法术势"、兵家的"权变"、墨家的"兼爱尚贤"、佛家的"六度六和",在管理这一层面上殊途同归。
由此我提炼出的中国化管理理念,可以概括为十六个字:以人为本、辩证治事、中庸和谐、道法自然。其中,中庸思维下的"中庸管理",是整个中国管理智慧的核心。
这一点,成功的中国企业早已给出印证。华为并不是靠一部《华为基本法》就解决了所有问题,而是把中国哲学思想与西方管理理念结合起来,才创造了华为的奇迹;李嘉诚把自己的成功秘诀归结为中国传统哲学与西方科学管理的结合;曹德旺被问及福耀何以成功时,答案如出一辙。阿里巴巴则把武侠文化与"仁义礼智信"的哲学理念融入管理。这些企业的共同点,不是把西方工具用得最熟,而是把中西两种智慧"执其两端,用其中"。
三、践行:中庸管理的四条实践准绳
理论如果不能落到管理现场,便只是空谈。我把中庸管理落实为管理者可以把握的四条准绳。
其一,常怀敬畏,尊重规律——解决"与自然和"的问题。
中庸要求管理者敬畏天地秩序与客观规律,从客观实际出发,摒弃"人定胜天"的粗放执念。这些年,一些企业为追逐短期利益破坏生态、违规排放的事件仍屡见报端,有的甚至为此付出高额赔偿与停产整顿的代价——违背规律者,终将受到规律的惩罚。反过来,在"双碳"目标下主动转型、追求企业发展与生态和谐的企业,则赢得了更广阔的空间。追求企业发展与社会进步的协调、人类发展与自然生态的和谐,最终指向"天人合一",才是中庸管理的正道。
其二,权变思维,因地制宜——解决"与势和"的问题。
中庸要求"因时、因事、因人、因地而制宜",管理者要有全局视野,综合考量,不可自以为是、困于惯性思维。管理的核心始终是人:对待员工既要有法度,也要有厚道;要多教育、少惩罚,因为古人早有"不教而杀谓之虐"。的教导。
2010年,任正非提出"灰度管理":"凡是人性丛林里的智者,都时机恰当地接受别人的妥协。"灰度、妥协与宽容——这与中庸"不偏不倚""取中贵和"的观点不谋而合。正是这种不极端、不偏执的智慧,使华为在一次次矛盾与博弈中不断超越自我。近年火爆出圈的胖东来,则把"因人说事"的分寸感发挥到了极致:它把九成利润分给员工,推行30天带薪年假、每周二闭店休息,并设"委屈奖"——员工在工作中被无故指责、辱骂乃至掌掴,公司分别补偿5000元、1万元、3万元以上,仅2025年前十个月,就有33例员工人格尊严受侵害获得补偿,累计35.9万元。对待员工有法度更有厚道,这正是中庸"不教而杀谓之虐"的当代注脚。我们看现在留下的企业,也无不是顺势而为、在探索中庸之道的路上达到了比"卓越"更高的层次。
其三,坚守原则,守住底线——解决"与社会和"的问题。
诚信、责任、仁义,是企业不可突破的价值底线。中国化管理的价值取向是"义利统一的和为贵",是一个复合的价值系统。曾红极一时的钟薛高,以一支66元的"雪糕刺客"出道,营销费用占营收四成,研发却不足百分之一,最终因价格与品质严重背离、无视消费者信任而走向破产清算——估值40亿元到破产不足四年,创始人从直播带货还债。这正是盈利不"取之有道"、与社会价值取向相背离的鲜活教训。
中庸不是和稀泥,大是大非面前必须旗帜鲜明,但坚守底线与善待同人并不矛盾。2023年底的东方甄选"小作文"风波,便是一面镜子:一句"文案出自团队"的置顶评论,引发与核心主播董宇辉的信任危机,短短数日掉粉近10万、市值蒸发60余亿港元。俞敏洪没有护短,公开致歉、承认"管理有很大漏洞",免去CEO孙东旭职务,又为董宇辉成立独立工作室,最终以"友好分手"收场。既守住了对团队与顾客的诚信,又给了人才以空间和体面——这种"致中和"的处置,正是"与人和"的当代范本。反观那些把功臣逼成对手、把同事逼成敌人的做法,恰恰是失了厚道与仁义。
其四,四个"守中",构成方法论——解决"如何执中"的问题。
中庸有严密的内在逻辑,我把它概括为四个"守中":
● 尚中,是中庸的逻辑起点。不偏不倚,保持平常心:贫穷不心浮气躁,富贵不为富不仁;做下属不低三下四,做上级不专横跋扈;成功不忘形,失败不灰心。
● 时中,是中庸的内在本质。审时度势、与时偕行,"动静不失其时",在变化中求生存、求胜势。
● 中正,是中庸的规范准则。孔子说:"恭而无礼则劳,慎而无礼则葸,勇而无礼则乱,直而无礼则绞。"恭、慎、勇、直皆是美德,若无"礼"来约束,反而适得其反。对应到今天,就是职业道德与职场规则;而"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说的正是正心正身、以身作则。
● 中和,是中庸的理想目标。"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子产论政"宽以济勐,勐以济宽,政是以和"——宽勐相济的适中状态,就是"和"。
由尚中而时中,由中正而中和,便是从个人修养走向组织和谐的完整路径。《中庸》所谓"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正是这一路径的极致表达。
四、反思:从"追求卓越"到"守持中庸"
我之所以把我最近出的书命名为《从卓越到中庸》,是因为"追求卓越"这一口号,在中国企业身上产生了某种异化。
衡量一个企业是否成功,人们惯常看规模、看利润、看排名。但在我看来,更重要的标准是两条:企业能否基业长青,创始人能否善终。一个规模再大、盈利再好的短命企业,算不上成功。
恒大与海航便是沉痛的注脚。在"追求卓越"的驱动下,它们无节制扩张、层层融资,负债远超安全边界,最终资金链断裂。它们不是输给了战略,而是输给了对"做大做强"的执念——违背了中庸"过犹不及"的告诫。
同样的剧本,近年在苏宁与中植系身上重演。苏宁从2012年起开启"买买买",十年间跨界并购累计投入逾700亿元——收购红孩子、PPTV、天天快递、万达百货、家乐福中国,斥资2.7亿欧元收购国际米兰,又向恒大投入200亿元。然而主业被电商不断分流,多元化项目沦为吞噬现金流的黑洞,苏宁系总负债一度高达2387亿元。2023年,张近东将个人持有的股权、豪宅、书画藏品等全部资产注入重整信托以抵债,几乎净身出户。中植系则重仓地产、摊子越铺越大,资产负债率高达94%,旗下四家财富公司暂停兑付涉及金额高达2300亿元,万亿金融帝国轰然崩塌。二者都不是毁于没有战略,而是毁于"贪多务得、不知止足"——正是中庸"过犹不及""知止不殆"的反面教材。企业家能否守得住、退得下,在中国情境下,确实是衡量成功的一个重要指标。
与之相对,日本石川县有一家名为"法师旅馆"的企业,已传承一千三百年,是世界上最古老的酒店。其长寿的秘诀,恰恰在于吸收并践行了中国传统的中庸智慧——不冒进、不极端、守正道、重传承。
老子讲"为而不争",讲"福祸相依",讲"功成、名遂、身退"。稻盛和夫先后缔造两家世界500强企业,他有一句流传甚广的话:"小财靠机遇,中财靠能力,大财靠品格。"他推崇老子的"无为而治",认为那是管理的最高境界,而唯有具备深厚道德情怀的企业家才能真正践行。这些都不是消极避世,而是对增长主义狂热的清醒剂。中庸,正是让企业在高速奔跑中懂得刹车、在顺境之中保持敬畏的智慧。
五、中庸管理就是"太和之道"与生命型组织
中庸管理的理想目标,我称之为"太和之道"——什么是太和之道,为什么北京故宫最主要的大殿就叫太和殿,因为中国古代治国最高法则就是太和之道,企业管理的太和之道就是企业、员工、社会与自然达到和谐统一。它不是一个抽象的境界,而是可以分解为五个"和"的实践要求:
● 与势和、与政和。"势"是企业全局发展的趋向及其影响力,管理者要认清形势、顺势而为;"政"是国家的政令法规,守法经营是企业"和"的根本。现在活的的好的一批成功企业,无不是顺势而为的典范。
● 与社会价值取向和。义利统一、以和为贵,履行责任、坚守道义、树立正确的价值观,是企业最主要的核心竞争力——钟薛高从"雪糕刺客"到破产清算的教训,正在于此。
● 与自然和。以人为本、因地制宜,实现企业、员工与自然的和谐,按科学的发展观发展,企业才能基业长青。
● 与人和。"与人和"是和谐管理目标的聚焦点,包括员工之间、管理者与员工之间、企业与相关方之间的和谐。管理者应倾注全部知识与能量致力于"人和"工程。
● 与己和。如果说"与人和"是外功,那么"与己和"就是内明。诸葛亮治蜀颇有成效,一代名相,却"夙兴夜寐,所啖之食日不过数升""夙夜忧虑恐托付不效",终至"出师未捷身先死"——鞠躬尽瘁可敬可佩,个人的命运却染上了浓重的悲剧色彩。我们身边,也不乏因"内明"不足而陷入抑郁的企业家。与己和,对企业家本人和企业同样重要。企业家一定要破自己心中的贼。
落到组织形态上,中庸管理要推动三个转化:从制度契约向心理契约转化,从个人能力向团队执行力转化,从静态管控向具有持续变革能力的生命型组织转化。最终形成的,是刚柔相济、法理相融、人本管理与卓越绩效相统一的生命型组织生态。
在道家智慧里,这一点讲得更为透彻。"无为"绝非消极躺平,而是摒弃违背规律的主观妄为,以顺应规律的方式精准作为。"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以其善下之"——真正的管理格局,是谦卑包容、俯身赋能;"生而弗有,为而弗恃,功成而不居"——荣誉归于团队,成果归于员工。这恰与中庸"致中和"的境界相通。
这就是我理解的中国化管理:以中国哲学为魂,以科学管理为体,以中庸为道,以和谐为归。它不排斥西方,而是超越了"中体西用"的简单二元;它不拒绝现代,而是为现代管理注入东方的温度与智慧。
一百多年前,中国的仁人志士在寻找"救中国"的道路;今天,中国的企业家在寻找"办好企业"的道路。两条道路,其实指向同一个方向——回到自己的文化根基,从五千年的智慧中汲取力量,然后从容地走向世界。
中庸,不是让我们变得平庸,而是让我们变得中正、平和、长久。当中国企业不再盲目崇拜"卓越",而是学会守持"中庸"之时,或许正是中国管理理论真正走向世界之始。
作者:段俊平 著名管理学家、爱维龙媒咨询集团创始人,香港城市大学商学院兼职教授、香港城市大学(东莞)客座教授、香港城市大学管理学博士、香港中文大学管理学硕士、京麓书院创始人、民建中央文化委委员、民建北京海淀文化委主任、曾被评为“中国百名最有影响力专家”。长期致力于中国传统文化研究与创新,倡导将东方管理智慧与现代管理科学相结合,创立了独具特色的“中国化管理”新儒学应用理论,深受学术界与企业界的高度认可。在国内外300多种学术期刊和杂志发表数百篇论文,其中多篇文章被选为议论文范文,入选中小学选修课本及中考试题。著作《企业幸福力》《传承的力量》《大道行简》《中国管理往事》《从卓越到中庸》等中国化管理专著,多次成为年度畅销管理类图书,影响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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